老师，你唱首歌吧

那天，晚自修的时候，突然停电了。学生们在一阵唏嘘声中迟缓地静了下来。我刚在脑子中盘着在这个时间里给学生讲一个关于停电或黑暗的故事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教室的角落传了出来，“老师，你唱首歌吧”。若是别人提出的，教室里会立刻喧哗附和起来；若是别人提出的，多少带着一些娱乐的成分；若是别人提出的，我会严词拒绝，因为这是晚自修时间。但他不是别人，是小羽。我的班级中一个非常特殊的学生。已经有学生从鼻子里发出温度比较低的声音了。两秒钟的迟疑，我说好的。慢慢地踱到他的课桌旁边唱了一首歌。

小羽，是那种我在接班时耳朵里就灌满“劣迹”的学生，前任的班主任甚至用“死猪不怕开水烫”来形容他。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但接触一段时间后，还是觉得有些无从下手。他表面上属于那种脾气很倔的学生，你越是运用教师的权威进行批评，他的叛逆性就越强，就像一个皮球一样，你拍得越重，他弹得越高。有时候虽然表面上虚心接受，但行动上坚决不改。值日工作拖拖拉拉，不是没关窗就是没倒垃圾；自修课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早上迟到，逃避做操，沉迷小说，躲在厕所抽烟，偶尔打架。班干部座谈会上、学生的周记中都一再反映了这个情况。班级的“三项竞赛”红旗经常旁落，全班同学的辛勤努力往往因为他的扣分而付诸东流。为此对他进行批评教育也有不少次数，班干部也多次好言相劝，都无济于事，他照样我行我素。其他学生对他意见很大。小羽依然孤立，终日郁郁寡欢，独来独往。
我非常焦急，如果时间托长，会很容易造成关系紧张，师生对立，进而使得班主任在学生中的威信下降，增加管理好整个班级的难度。

有一天，在检查就寝的时候，我看见他仔细严谨地叠着自己的衣物，因为没看见我，和同室的同学说，他的姑姑就是这样的，什么东西都收拾地非常整齐。他也喜欢这样。这样说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表情，有一种特别柔和的东西。我当然知道，每个孩子都是天使。更清楚人本主义心理学家罗杰斯的观点，每个人都有一种内在的需求和动机，用以促进自己的成长和提高；而且每个人都有一种解决自身问题的潜在能力，即使是心理适应不良的人也同样如此。班级辅导活动的目的就是为了唤醒学生内在的这种需求，激发学生改变自我的动机和潜在能力，以促进每个学生的自我发展，包括使每个学生了解自我、寻找自信，建立协调的人际关系，促进个人的成长和自我实现。因此，必须让每个学生成为辅导活动全过程的主体和主角。班主任必须面向每一个学生，关注每一个学生，包括后进学生。只有当每一个学生都感受到教师和团体对自己的关注与尊重时，学生的主体作用才会得到真正的张扬。

于是，我悄悄地在同室同学中了解他，我让他们找出他的优点，让他们试着把他作为朋友，静下心来了解他。两天之后，我和他在校园广场上有了一次长长的对话。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小羽把自己封锁得很深，似乎和老师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敌对意识。他小心翼翼地跨出自己心理的防线，一点点的信任和感动都是触动的催化剂。他告诉我母亲在很早时候就离开了他和父亲，组建了自己的家庭，父亲生性懦弱，家庭经济拮据，因为家庭的原因，他感到很自卑，不愿与人接触，没有一个朋友，心理封闭，于是他患有很严重的精神衰弱症，每天晚上几乎要到两点左右才能入睡。难以入睡的时候就写日记。他说自己从来就没停止过自己的抗争。一直在责备自己，只是用自暴自弃的样子来遮盖自己的自卑而已。这是一个相当敏感的孩子，我想我不能用一味的同情或理解或宽容去对待。

我不能说我们成了朋友，很多时候，在心理我把他定格为一个孩子，一个“病了的孩子”。他对我承诺，我对他信任，但生活习惯和学习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矫正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依然小心翼翼地磨合着。这中间我采用的方法是——微笑。当我站在教室背后，看到他转头和别的同学聊天时，或我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时，我便一直看着他，微笑，有时牵牵嘴角，有时微微摇头，直到他羞愧地低下头。不知不觉中，他在进步，我曾经给他每一个月可以扣分1分的特权，他似乎也没有“完成指标”。他的脸上也常出现以前没有的害羞，及暗暗给自己加油的凝重。第一次月考的时候，原来班级最后一名的他居然一跃到了35名。这样的结果是我的期望，却也来得让我自己都吃惊。从此以后，他与其他同学的交往日渐增多，他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灿烂了，班级的凝聚力也增强了。

事后，我想如果我按简单粗暴的方法来处理小羽同学，效果可能会适得其反，说不定还会毁了他。现在，我用“共情”的方法圆满地解决了这件事，不但帮助了一个人，而且也教给了其他同学理解别人，尊重别人，宽容别人的美德。

班级心理辅导是师生真情的流露、心灵的交融，教师要转换“教育者”的角色，努力营造一种平等、和谐的气氛。要力求使学生尽量少受心理防御机制的阻碍，尽可能揭示自己最核心的情感，尽可能揭示一个真实的自我，以便使自己能被大家如实地看待和评价，并从他人那里得到肯定或否定的反馈。这样，学生才能更好地认识自我，改变自己的适应不良的行为方式，体会学习、生活的美好内涵。这一切，都有赖于一种彼此信任、和谐的气氛的形成，而其关键则是班主任的“角色”是否能真正到位。罗杰斯认为，治疗者（或辅导者）对当事人无条件的积极关注、接纳、关怀、共情，以及当事人能够体会感受到治疗者（或辅导者）对自己的这种尊重与共情，是所有心理咨询与心理治疗的必要条件和充分条件。这也就是林孟平所说的，辅导是一种关系，是一种和谐的人际关系。这种关系能给被辅导者一种安全感，使其可以从容地开放自己。

而我给小羽创设的心理环境是信任和“共情”，却又不是100％的感性，一味的赏识和信任可能会成为孩子成长过程中的“温柔杀手”，最终会导致其对自身的认识错位。我对小羽的信任，就像是一个微笑，在微笑中间有皱眉有埋怨也有摇头。小羽一样感受到了老师的真实的“人”的喜怒哀乐。在感受别人中，他慢慢长大，慢慢走回正常的发展轨道。这就是师生和谐关系创建所需的人格特质：真诚——关注——共情。

两年以后，在大学学习的小羽曾给我发过这样的短信：老师，我常想起那天在黑暗的教室里你给我唱的歌，就像在我曾经黑暗的心里，有过的一盏灯。